杜维明:当代著名学者,儒学第三期代表人物之一,传播儒家文化的重要思想家。现任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长、哈佛大学亚洲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国际哲学学院(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Philosophy,简称IIP)院士、美国人文与科学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院士等。
作为儒学第三期的主要推动者,杜先生长期致力于阐释儒家经典,同时以世界文化多元发展的眼光审视儒家传统,力图通过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复兴中国文化,其开拓的“文化中国”“文明对话”“启蒙反思”“世界伦理”等诸多论域,在国际思想界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一、“学以成人”何以成为世界哲学大会的主题
张梅:尊敬的杜先生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我的访谈。第24届世界哲学大会(24th World Congress of Philosophy,简称WCP)刚刚在北京闭幕,我们就从这届哲学盛会谈起吧!这届大会的主题是“学以成人”(Learning to be Human),我们都知道儒家的终极关怀是学习如何做人,《论语》开篇第一个字就是“学”——“学而时习之”。可是孔夫子在很早以前就强调“学以成人”是“为己之学”——“古之学者为己”,请问您为什么要把“为己之学”作为本届哲学大会的主题?
杜维明:“为己”有很多个层次的涵义。孔子讲的“为己之学”是为了创造自己的人格,而不是为了自己,不是孤立绝缘的、简单的、个人式的。事实上,学做人是“为己之学”,为己也包含着为人,如果学习只是为了外在的理由而不是发展自己的人格,学习的道路就不一定正,自己受用不够,这样到头来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要先“为己”,从建立自己的人格做起,逐渐地扩大。另外,人虽然是关系网络的中心点,但人与人之间是互相交融的,所以儒家不提倡狭隘的个人主义,而是提倡人与人之间的互利、互赢、互动,就是“己立立人、己达达人”这样基本的理念,从这个层面来讲,“学做人”是每个人都可以关注的。
这届世界哲学大会是自1900年开始举办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每届哲学大会的主题都不是由某一个人确定,而是由国际哲学团体联合会委员会通过召开严肃的学术讨论会投票决定。这届世界哲学大会的主题在确定之前我心里做了一些准备,我想这届哲学大会既然是百余年来第一次在中国召开,那么如果能够选择一个与中国传统文化有密切联系,同时又兼具全球意义的课题,既让西方的学者了解中国,又让中国的学者对世界各地学术大势有新的认识,这样的交融会比较好。其实当时就大会主题提出的选题很多,委员会全体成员经过讨论,最后投票决定用“学以成人”作为这届大会的主题。
这里还有一个背景,我们北大高等人文研究院2015年在北京召开过一次以IFPS的执行委员为主的学术会议,那时候的议题就是“学做人”,英文翻译为“Learning to be Human ”。经FISP执行委员会全体投票通过“Learning to be Human ”作为主题,再翻译成其他五种世哲会官方语言,这时候中国的学者提出将“学做人”改成了“学以成人”,觉得这样的表达较为典雅,哲学的意味也更浓。
“学以成人”确实是一个很普遍的课题,几乎跟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关系,超越了种族、性别、年龄、宗教、地域等界限。每个活生生具体的人都有这个过程,成人是一个一直在发展的过程,且发展过程中有很多不确定因素,这许多的不确定因素多半是要靠自己的反思。有些传统思路是暂时放弃“身”来注重“心”,有些是注重精神性而暂时没有太照顾到我们的日常生活。儒家有一个非常奇特并在中华民族心灵传统里根深蒂固的想法,就是你不能离开此世,你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当下的人。孔子提出“古之学者为己”的时候,特别强调人的自觉,如何成为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这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要经过反省和反思才能达到,这就牵扯到了“学”的重要性。“学”一方面是事实的表述,另一方面,“学”还意味着责任、承担和鼓励。孔子说自己最欣赏的学生是颜回,因为他“好学”,这是他对学生最高的评价。另外孔子对自己的描述也是“好学”——学而不厌,教而不倦。“好学”是孔子的自我定义、自我承诺,同时也是他对学生最高的要求。通过宇宙万物来看,人是通过“学”慢慢地成为一个有品德、有价值的人,所以,在我看来,“学以成人”不是一个很特殊的文化命题,它是一个普遍的命题,它的根在儒家。但是其他哲学,例如古希腊哲学,讨论“学做人”这一课题的内容也非常多,可以说这一课题在世界精神文明中有着相当强、相当广的关怀,所以“学以成人”才能成为本届哲学大会的主题。
二、精神人文主义的内涵
张梅:您近年来提出了“精神人文主义”,我理解您所说的“精神人文主义”实际上包含四个向度:一是自我本身的内在关系,即身心灵神的统一;二是个人与他者的关系,即个体与社会的健康互动;三是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即整个人类和自然的持久和谐;四是人心和天道的相辅相成,即“天人合一”。近几十年来,人们为振兴人文精神做出了各种努力,大家都在呼唤一种真正的全人类都能接受的人文主义,在我看来,“精神人文主义”的提出可以说是恰逢其时。以您之见,“精神人文主义”能够为重振人文精神、解决人类社会面临的困境作出哪些贡献?
杜维明:顺着我刚才说的,世界哲学大会以“学以成人”作为本届大会的主旨,当时委员会讨论“学以成人”的问题应该顺着哪几个侧面展开时,就提到了四个不可分割的向度,正是我数年来所研究的核心课题:身心如何整合,个人和社会如何健康互动,人和自然如何持久和谐,人心和天道如果从中国的老传统来说就是如何能够相辅相成。后来他们还加上了“传统”这个向度,这五个向度成为世界哲学大会的一个大框架。在这个大框架下,每一个向度又提出两个专题讨论,这样就有十个专题讨论,再加上九十九个分组讨论,涵盖的范围非常广,环绕着人的四个向度展开讨论,这样讲起来就会有一种共识,这不是说我们强加于人的一种共识,而是大家考虑到要对人做一个全面的理解时,这四个向度都不可分割——你只注重个人而不注重社会是不可能的,过分注重社会和谐而不考虑个人尊严也是不可能的,如果过分强调人类中心主义而对自然环境不能维持,也是不可持续的,另外如果只注意凡俗的世界而对很多宗教传统、精神传统(超越的上帝、安拉这种精神的最高实体)完全不照顾到也是不可行的。它们是四个不可分割的向度,但是中间又有很多交互的关系,所以讲个人严格地说不只是主体性,我认为主体性是与人的自由、人的尊严、人的志向、人对自我的了解都有关系的,但是主体性中间又有互为主体的因素。对于自我的了解,你可以想到将心比心——了解他人也需要同样的要求,讲到个人最高的理念一定是和他人有密切的联系,这样才能逐渐建构起一个以信任为基础而不是完全以契约为基础的社群——家庭就是最好的例子,是自然形成的社群,然后从这个社群逐渐地扩大。
现代社会是有契约的,陌生人组成各种不同的社群,在这些社群中间又有一定的规约、一定的价值、有一定的人与人互相信赖的承诺。否则,没有法制和共同承诺而组成的社会是不可能长久的。再有就是大自然,现在的生态环保可以说是重中之重的首要大事,对待这件大事,最基本的层面而言需要一种态度的改变,而不只是一种策略、方式或者新的能源、技术的产生应用,这些都是很重要而且需要通力合作的。但更重要的是人本身的态度问题,如果人类把自然当成是身外物来利用它,这完全是一种工具理性的方式。我们要把它看作是与人有密切关系的、血肉相连的一个互为主体的存在——不把它当作身外物,而把它作为主体之间必须存在的有机联系。
现在国内大家关注得比较多的是身心和谐、人和社会的关系,以及人和自然的关系问题,而对最后一个人与天的关系问题关注度不够。其实,世界文明中有很多对于“敬天、畏天”这种信念、信仰,以及超越性的敬重,不仅是对天的敬重,对天地万物也一样的敬重。这种敬重是人能否存活的最基本条件,因此我们也要加进来。如果把人作为立体的存在,这四个向度都要有,再加上时间这个传统,传统文化在这个立体的时空中永远学习、不断进步、永远变化、进行互助互动,这样的过程是人成就世界和谐——至少是世界和平所必须具有的条件。
学界有很多人在考虑存不存在这样一种人文主义:既不排斥自然,又注重物与神。它既注重物,就是和自然的亲和;又注重神,有很强的精神资源,可是它又是以人为核心的,不是“人类中心主义”,而是以人为关注重点的。这种人文主义可以超越各种不同宗教的要求——不仅超越,而且可以协助一个有强烈精神人文主义关怀的人,成为一个更好的基督徒、伊斯兰教徒、犹太教徒、佛教徒或印度教徒等,这是精神人文主义的一个基本观点。换句话说,精神人文主义是开放的、多元的,是向各种不同精神文明发出的邀请,邀请大家一起进行互惠的对话。我曾经倡议通过文明之间的对话而逐渐发展出一种“对话的文明”。我们讲中国文化的发展是多元多样的,在先秦出现各种不同的可能性,现在我们很希望回到先秦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盛况。但是从宏观的历时视野,中国也有纵向的发展,经过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学习过程,也就是通过向印度学习,佛教才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中国文化从曲阜所代表的地方文化变成中原文化,经过印度(佛教文化)的影响而出现了质的改变。尽管存在批评,也有赞美,但是我们必须接受佛教已经成为中国文化内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仅它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从宋末元初开始,中国同伊斯兰世界和阿拉伯世界等“外部世界”进行了多种多样的贸易交往与文化交流,此外,早期的天主教在明代传入中国并扎根发展,基督教在现代中国的影响越来越大,发展势头也很强,这些都是中国文化之所以转变为现代文化的助缘。
我所提出的精神人文主义,天和人不是割裂的、人和物不是割裂的。精神人文主义不是这种排斥性的二分法,而是要打破这种思考,融合成为不仅有一惯性而且是互相交融的共同体。例如阴阳是非常好的理解方式,但是我们把性别问题从阴阳里面剔出来,我们不把阴当作女性、把阳当作是男性,而是认为阴是一种凝聚的力量、阳是一种创造的力量,这两种力量都是可以互相交融的。从实际情况看,如果我的领导是女性,那她实际代表的是阳,而我自己是阴;如果从我与父亲的关系来说,从青年到壮年,我是阴、他是阳,但是他逐渐变年长了,我就成为阳、他变成阴了。中国传统的阴阳理论在宇宙论上有歧视性别的缺陷,而以此角度诠释阴阳互动,正是要祛除这种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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